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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漢時間詞特質及其語言蘊含共性
2020年01月03日 10:46 來源:《外語教學與研究》2018年第5期 作者:羅思明 王文斌 王佳敏 字號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內容提要:本文從類型學角度,基于較為豐富的語料探究英漢時間詞的典型特質及其語言蘊含共性,并試圖做出認知闡釋。研究發現主要有四:1)英語時間詞具有未來取向,漢語時間詞具有過去取向,英漢語分屬未來取向語言和過去取向語言;2)英語時間詞具有精確表義取向,漢語時間詞具有模糊表義取向,英漢語分屬精確表義語言和模糊表義語言;3)英漢時間詞遵循兩條蘊含共性:未來取向精確表義;過去取向模糊表義;4)英漢時間詞的典型特質及其語言蘊含共性取決于其對“時間在動”和“自我在動”認知模型的不同選擇。

  關 鍵 詞:時間詞特質;蘊含共性;語言類型;認知模型

  作者簡介:羅思明,寧波大學科學技術學院;王文斌,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國外語與教育研究中心;王佳敏,寧波大學外國語學院。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英漢時空性特質差異與英漢二語習得的關系研究”(18AYY003)、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服務國家戰略的外國語言與外語教育創新研究”(16JJD740002)子課題“漢外語言對比及外語學習者語言研究”、浙江省哲學社科規劃課題“英漢時間詞特質及其語言蘊含共性”(19NDJC110YB)階段性成果。

 

    1.引言

  本文所言的“英漢時間詞”是指英漢語言中已固化的表達時間范疇的詞。時間詞具有歷時形態多樣性,如[昨天]①可表征為英語(1a-b)中的和漢語(2a-b)中的“昨日”“昨家”,均指稱[過去]②,且表義精確③。

   

 ?。?)a.之事,子為制;今日之事,我為制。(戰國《呂氏春秋·察微》)

  b.失火皆燒,父母悉盡無余。(六朝《佛經·西秦譯經》)

  時間詞既有語言普遍性(Talny 1985;Alverson 1994;周榕 2000),又有語言特殊性(Kluckhohn & Strodtbeck 1961;王文斌 2013)。如英語formerly和漢語“以往”皆表“以前,”指稱[過去],分別見(3a)和(3b),但漢語“以往”還可表“以后”,指稱[未來],見(3c)。

 ?。?)a.I had conversed with him at this House.(1709 Tatler)

  b.路沒有修通,牧民進山,人畜經常受到傷亡。(現當代《雪路云程》)

  c.自今,兵其少弭矣。(春秋《左傳》)

  當前相關研究的總態勢是:普遍意義上的時間范疇研究較多,但深入對比英漢時間詞特質及其語言蘊含共性者卻并不多見,同時,鑒于時間范疇對語言類型學和認知語言學的研究價值(Evans 2008;Dancygier 2017;陸儉明1991),我們認為加強此類研究實有必要。

  2.相關研究

  文獻顯示,國內外基于時間范疇的語言類型學研究已取得豐富成果,但因標準不同,所得類型也千差萬別,其主要成果可概括為四:第一,“水平取向語言”“垂直取向語言”和“縱橫混合取向語言”(Fuhrman et al.2011;楊文星、文秋芳2014)。水平取向語言偏好左右時間軸(如英語)或東西時間軸(如波姆浦洛語),但該類型內存在時序差異,如英語偏好從左向右,“左”表過去,“右”表未來;阿拉伯語偏好從右向左,“右”表過去,“左”表未來;波姆浦洛語則偏好從東向西,“東”表過去,“西”表未來(Tversky et al.1991;Boroditsky & Gaby 2010; Dancygier2017)。垂直取向語言偏好垂直時間軸,如漢語“上”表過去,“下”表未來??v橫混合取向語言兼有水平和垂直時間軸,如漢語“前”和“上”均可表過去,“后”和“下”均可表未來④。第二,“指示時間語言”和“序列時間語言”(McTaggart 1908; 1997)。指示時間語言以現在為認知參照點識解過去和未來,如英語,其指示時間詞that可表過去,this可表現在或未來;序列時間語言對時間進行非自我中心的空間化識解,如巴布亞新幾內亞族人不以自身為中心,而是借助當地地理環境進行非線性時間識解,“下坡”表過去,“上坡”表未來( et al.2012)。第三,“過去取向語言”“現在取向語言”和“未來取向語言”(Kluckhohn & Strodtbeck 1961;連淑能2002)。過去取向語言重視傳統與歷史,如漢語;現在取向語言強調短期與現實,如西班牙裔美語;未來取向語言注重變化與發展,如英語(Chen 2013)。第四,“精確表義語言”和“模糊表義語言”。前者時間詞的語義相對較為明確,跨域指稱范圍較窄;后者時間詞的語義卻相對較為模糊,跨域指稱范圍較寬(伍鐵平1999)。

  同時,在英漢時間詞研究上,少數學者從非類型學角度涉獵了這一問題,如有學者考察了英漢時間形容詞的語義與句法傾向性(Ljung 1970; Hamawand 2007;羅思明、王文斌2015);有學者探索了英漢時間詞的形態理據和語義理據差異(張建理、丁展平2003);有學者揭示了表[昨天/今天/明天]的漢語方言表征地域異同(何亮2017)。

  上述研究多從時間認知取向或文化傳統偏重上對語言加以類型學考察,并已取得較有價值的成果,這無疑是本文的研究起點。然而,這些研究尚未對特定語言的時間詞特質及其語言蘊含共性進行系統全面的考察,這為本文留下了觀察點。鑒于此,下文將嚴格參照當今語言類型學主流研究范式展開討論。首先,基于語料對比考察英漢時間詞的時域取向和表義精確度取向等特質;其次,基于英漢時間詞特質提出相關語言蘊含共性⑤假設;隨后,對該假設進行語言類型學考證,以確認其真偽;最后,對相關發現做出認知闡釋。

  3.英漢時間詞的特質考察

  3.1 英語時間詞的特質

  檢索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1989)、《英漢大詞典》(2007)和英語國家語料庫(BNC),共獲得英語時間詞561個?;跁r域指稱,這些詞分屬[過去/現在/未來]3個基本時域,其中192個僅表[過去],119個僅表[現在],240個僅表[未來],另有9個跨雙時域指稱(8個兼表[過去]和[未來],如ēgestern[前天;后天];1個兼表[過去]和[現在],即new[新近;現代]),還有1個跨三個時域指稱,即since[以前;現在;隨后]。表義取向上,320個精確表義,241個模糊表義。具體參見表1。

   

  表1顯示,英語時間詞具有如下時域取向和表義特質。第一,具有未來時域取向。在[過去/現在/未來]三大時域指稱上,英語時間詞具有未來取向特質,整體上呈現“未來>過去>現在”的時域分布等級,三者對應數量為249、202和121⑥。具體如,英語典型時間范疇[tomorrow]>[yesterday]>[today]時域分布等級便是最佳說明,其中68個時間詞表[未來],如to-,41個時間詞表[過去],如giestran,22個時間詞表[現在],如,三者間的詞數差異凸顯了英語重未來的時域取向特質。

  第二,具有精確表義取向。一方面,在三大時域整體表義取向上,英語時間詞具有精確表義取向,其精確表義時間詞遠多于模糊表義時間詞,各自占比為57%和43%;另一方面,各時域內部,精確表義取向雖存在程度差異,但仍保持同質性,即表義精確者均多于表義模糊者:其中表[現在]者最為明顯,各自占比為76%和24%;表[過去]者次之,各自占比為56%和44%;表[未來]者最低,各自占比為51%和49%??傊?,英語時間詞在時域整體和時域內部兩個層面上都同質地具有精確表義取向。

  3.2 漢語時間詞特質

  檢索《漢語大詞典》(1998)、《古代漢語詞典》(2014)、《現代漢語詞典》(2016)和北京大學漢語語料庫(CCL),共得漢語時間詞412個?;跁r域指稱,這些詞分屬[過去/現在/未來]3個基本時域,其中210個僅表[過去],66個僅表[現在],102個僅表[未來];另有25個跨雙時域指稱(19個兼表[過去]和[未來],如“他日”[昔日;日后],6個兼表[過去]和[現在],如“合下”[當初;當下]),還有9個跨三個時域指稱(如“向來”[方才;立時;以后])。表義取向上,236個模糊表義,176個精確表義。具體見表2。

   

  表2顯示,漢語時間詞具有如下時域取向和表義取向特質。第一,具有過去時域取向。在[過去/現在/未來]三大時域指稱上,漢語時間詞具有過去取向特質,整體上呈現“過去>未來>現在”的時域分布等級,其對應數量為244、130和81。具體如漢語典型時間范疇呈現出“[昨天]>[明天]>[今天]”的時域分布等級,其中45個時間詞表[過去],如“昨日”,29個時間詞表[未來],如“明日”,21個時間詞表[現在],如“今日”,三者間詞數差異凸顯了漢語重過去的時域取向特質。

  第二,具有模糊表義取向。一方面,在三大時域整體表義取向上,漢語時間詞具有模糊表義取向,其模糊表義時間詞總體數量多于精確表義時間詞,各自占比為57%和43%;另一方面,各時域內部表義取向存在差異,體現出非同質性:三大時域指稱詞中僅有表[過去]者與整體同質,模糊表義者多于精確表義者,各自占比為71%和29%;而表[現在]者與整體不同質,其模糊表義者數量遠少于精確表義者,各自占比為9%和91%;表[未來]者與整體幾近同質,其模糊表義者數量上近似于精確表義者,各自占比為46%和54%。

  同時我們發現,漢語時間詞具有極強的包容性,單個時間詞可表征多個時間概念,具體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表征同一時域的多個時間概念,如“前日”在(4a)中指“往日”,(4b)中指“昨天的前一天”,(4c)中指“昨天”,皆表[過去];二是表征多個時域時間概念,如“來日”在(5a)中指“明日”,(5b)中指“往日”,(5c)中指“未來的日子”,兼表[過去]和[未來]兩個時域。

 ?。?)a.愿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戰國《孟子·公孫丑下》)

  b.君家飲,昨日王家宴,今日過我廬,三日三會面”(唐《贈夢得》)

  c.……思量要回他已經娶過的,卻說過不曾。(清代《儒林外史》)

 ?。?)a.生與,死與往日。(戰國《禮記·曲禮上》)

  b.大難,口燥唇干;今日相樂,皆當喜歡。(三國·魏《善哉行》)

  c.蘋以春暉,蘭以秋芳。苦短,去日苦多。(魏晉南北朝《短歌行》)

  3.3 英漢時間詞特質異同及相關語言蘊含共性假設

  上述數據表明:第一,英語時間詞具有未來時域取向,漢語時間詞具有過去時域取向,就時間詞時域取向而言,英漢分屬未來取向語言和過去取向語言,前者整體上呈現“未來>過去>現在”的時域分布等級,后者則表現為“過去>未來>現在”;第二,英語時間詞具有精確表義取向,漢語時間詞具有模糊表義取向,就時間詞表義取向而言,英漢分屬精確表義語言和模糊表義語言,但英漢時域內部存在同質與非同質差異。

  深度對比分析英漢時間詞的時域取向和表義取向,我們發現兩者間存在如下關聯:未來時域取向關聯精確表義取向;過去時域取向關聯模糊表義取向?;诖?,我們嘗試性地提出兩條語言蘊含共性假設:未來取向精確表義;過去取向模糊表義,即“若一種語言的時間詞在時域指稱上具有未來取向,那么其時間詞在整體上呈現精確表義取向”;“若一種語言的時間詞在時域指稱上具有過去取向,那么其時間詞在整體上呈現模糊表義取向”。這兩條語言蘊含共性假設是否成立?下文將進行語言類型學考證。

  4.蘊含共性假設的語言類型學考證

  本文基于意大利語、德語、俄語、法語、西班牙語、藏語、日語、泰語、緬甸語和老撾語10種語言⑦,分析其時間詞的時域取向、表義取向及其關聯發現:第一,這些語言明顯呈現出“輕未來、重過去”的時域取向,形成一個時域取向語言類型連續統。在所調查的10種語言中,未來取向語言僅1種,即泰語,其他9種均為過去取向語言。實際上時間詞特質只存在程度概率差異,而無本質不同,如西班牙語的時域取向就不明顯,其表[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詞數量分別為47、44和38,處在“過去取向語言”與“現在取向語言”的交界處,趨于“現在取向語言”。第二,未來取向語言表義較為精確,過去取向語言表義較為模糊。調查結果顯示,未來取向的泰語整體表義較為精確;過去取向的9種語言整體表義均較為模糊,如日語表[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詞數量分別為199、110和120,當屬過去取向語言,其表義模糊者明顯多于表義精確者,前者244個,后者161個,各自占比為60%和40%。詳情參見表3。

   

  跨語言研究結論基本證實了上文的語言蘊含共性假設:未來取向精確表義;過去取向模糊表義。為直觀起見,結合12種語言(包括英語和漢語)的調查結果,特將這兩條語言蘊含共性表征如圖1。

   

  5.現象解釋

  英漢時間詞特質及其語言蘊含共性具有其深層的認知緣由:認知主體的不同認知模型選擇取向決定了英漢時間詞特質及其語言蘊含共性。下面遵從“普遍-特殊”邏輯逐一解釋。

  5.1 語言蘊含共性的認知解釋

  人類思維本質上是隱喻的(Lakoff & Johnson 1980),認知主體通?;凇皶r間在動”和“自我在動”兩種隱喻認知模型來識解時間⑧。兩者的共性在于:均為線性模態,其中時間和自我一靜一動,時間的動與靜及其前后位置均以自我視角及其動靜為參照,自我始終處于時間軸的“現在”位置,面朝“未來”,背對“過去”⑨,運動主體按特定方向做單向運動。兩者的個性主要在于三個方面:運動主體、運動方向、識解精細度。在“時間在動”模型(圖2)中,自我系靜止參照物,背朝“過去”、立足“現在”、面向“未來”,時間為運動主體,被識解為一系列運動事件,從“未來”流經自我(即“現在”)向“過去”延續,做與自我面向的逆向運動。這樣,“未來”首先被感知,隨之與“現在”重合,進而移至自我身后,向“過去”延伸,而自我卻面對的是無限的“未來”,對“未來”的不斷感知使其逐漸形成了“未來時域取向”,同時由于未來事件的變化性,該模型常采用實體隱喻來表征時間,完成從運動物體到時間的映射,因此多為動態,往往對時間事件進行次序掃描,產生精確識解。在“自我在動”模型(圖3)中,時間是靜止參照物,自我系運動主體,背朝“過去”、立足“現在”、面向“未來”,首先經歷的時間事件成為“過去”,未經歷的時間事件成為“未來”,做與“時間在動”中時間流向的逆向運動。這樣,自我不斷向前運動,而每識解一個時間事件,對“過去”的感知就都隨之增加一分,逐漸形成了“過去時域取向”,同時由于過去事件的確定性,該模型常采用方位隱喻來指示時間次序,完成從拓撲空間到時間的映射,因此多為靜態⑩,往往對時間事件進行整體掃描,產生模糊識解。同時,任何時間概念本身都具有模糊性(伍鐵平1999),這種模糊概念在不同的“認知模型”操作下就會產生不同的“表義取向”?!皶r間在動”認知模型的動態性使得自我受到“未來”時間事件的不斷沖擊,原本模糊的時間概念進入精確識解熔爐后通常轉化為精確概念,形成“精確表義取向”,而“自我在動”認知模型的靜態識解過程使得原本模糊的時間概念保留原態,即使精確的時間概念在系統壓力下進入模糊識解熔爐后也會轉化為模糊概念,形成“模糊表義取向”。在上述兩種認知模型的作用下,語言的時間詞就產生了如下關聯取向蘊含共性:未來取向精確表義;過去取向模糊表義(Lakoff & Johnson 1999;Engberg-Pedersen 1999;Radden 2004;Evans 2005;Trope et al.2007;王軍2011)。同時,我們基于上文所述成果和連續統認知觀推斷,現在取向語言的表義處于中間交接地帶,即在表義精確與表義模糊中過渡。

   

  5.2 英漢時間詞特質的認知解釋

  盡管人類認知主體經驗所遵循的途徑以及產生的心理法則大體一致,共通某些認知規律(Humboldt et al.1999),但是地理風貌、觀念習俗、思維模式等因素會引發人類的認知差異。如英語民族居于多山環海的地理環境,受“原罪說”“末世審判說”和文藝復興等思潮熏染,逐漸形成以預測性和前瞻性為取向的客體對象性認知思維模式,該模式強調客體主導作用,即認知被動性,同時其線性時間觀和一元化時制強調時間利用的秩序性、精確性和即刻性。相形之下,漢語民族地處半封閉的東亞大陸,自給自足的農業經濟占據主體地位,受“輪回說”“命運前定論”和儒學等思想的長期濡染,逐漸形成以總結性和后顧性為取向的主體意象性認知思維模式,該模式強調主體主導作用,即認知主動性,同時其多元化時制促動時間使用的隨意性和模糊性(Hall 1980;連淑能2002)。英漢民族的認知被動或主動取向可從其傳統故事中得到有力佐證:《圣經》中“諾亞方舟”講述的是“逃避洪水”的被動接受,而《大禹治水》講述的是“人定勝天”的主動進取。這種被動和主動認知模式對英漢時間認知具有重要影響:在認知被動作用下,時間運動事件就以時間客體為主體,相關事件和認知識解圍繞時間運動為中心展開,形成英語民族的“時間在動”認知取向模型,而在認知主動作用下,時間運動事件就以人為主體,相關事件和認知識解圍繞人的運動為中心展開,形成漢語民族的“自我在動”認知取向模型。正是認知模型選擇的差異導致了英漢時間詞的典型特質差異:在“時間在動”認知模型主導下,其“未來時域取向”和“精確識解取向”的認知特質映射到時間詞上,促成了英語時間詞的“未來時域取向”和“精確表義取向”特質;而在“自我在動”認知模型主導下,其“過去時域取向”和“模糊識解取向”的認知特質映射到時間詞上,促成了漢語時間詞的“過去時域取向”和“模糊表義取向”特質(11)。

  通過較為深入地考察英漢時間詞特質,本文發現:第一,英語具有未來時域取向,漢語具有過去時域取向,英漢語分屬未來取向語言和過去取向語言;第二,英語具有精確表義取向,各時域間表義取向存在同質性,漢語具有模糊表義取向,各時域間表義取向存在非同質性,英漢語分屬精確表義語言和模糊表義語言;第三,英漢時間詞遵循兩條語言蘊含共性:未來取向精確表義;過去取向模糊表義;第四,上述時間詞特質及其語言蘊含共性是“時間在動”和“自我在動”兩種認知模型取向分別映射于英漢的詞化結果。實際上相關研究(Kluckhohn & Strodtbeck 1961;Chen 2013)證實,時域取向在語法層面也有所體現,如英語偏重未來(但現代歐洲許多語言為過去時域取向),漢語偏重過去。同時,即使為同一時域取向,語言間也存在強弱區分,如英語為“強將來時語言”,德語為“弱將來時語言”。限于篇幅,本文僅在詞層面做了相關探討,諸多問題尚待進一步研究,如從句法層和語篇層去考察時間范疇的語言共性與個性,獲得全方位跨語言結論。另外,在理論層面上,如關于時間認知流向目前有兩種對立觀點:“從過去流向未來”和“從未來流向過去”,在水平軸線和垂直軸線時間認知上均有體現,前者如“前人”和The tradition has to the present,后者如“前途”和The spring is (參見Yu 2012;蔡淑美2012;肖燕2012)。真相究竟何在?這無疑值得進一步考索。謹以此文,求教于方家。

 ?、僖勒諏W界規范,本文中[]為語義符。

 ?、跁r間詞具有時域指稱性,或指稱[過去],如“昨天”,或指稱[現在],如“今天”,或指稱[未來],如“明天”,或跨時域指稱,如“以往”[以后;以前];同時,還存在一類泛時域指稱詞,可以指稱[過去/現在/未來]任何一個時域內的特定時間,具有不確定性和非限定性,如“春天”,本身不專門指過去、現在或未來的“春天”,而是可以指稱過去、現在或未來的任何一個“春天”,此類泛時域指稱詞不屬于本文考察范圍。

 ?、畚殍F平(1999:51-55)從語言類型學角度指出任何語言的時間概念都具模糊性。因此,我們僅從英漢的語言基因來窺探兩者精確性或模糊性問題,并就這兩種語言的不同偏好提出概而言之的看法?!熬_表義”指時間詞語義精確,時域指稱明確,且多為時點,如[今年],指稱[現在];“模糊表義”指時間詞語義模糊,主要存在三種情況:其一,時間詞時域指稱明確,但并未明確交代具體時間,如auncyent[古代],時間跨度過大,無法明確具體時間;其二,時間詞明確交代具體時間,但時域指稱模糊,如ēgestern[前天;后天],兼表[過去]和[未來];其三,時間詞時域指稱模糊,且未明確交代具體時間,如erelong[以前;將來],兼表[過去]和[未來],且無具體時間。

 ?、苤档弥赋龅氖?,漢語在表達時間時,“前”與“后”均既可表示“過去”,又可表示“未來”,如“三年前、向前看、往后看、后代”等。漢語中的“上”和“下”表時間時,除特殊情況,如“馬上”和“下古”等絕少數情況外,前者僅表[過去],后者僅表[未來]。

 ?、菡Z言類型學(Greenberg 1966/2005;Croft 2003;Song 2001,2017)將語言共性分為非蘊含共性(nonimplicational universals)和蘊含共性(implicational universals)。非蘊含共性指不依賴別的條件而成立的語言共性,如“所有語言都有閉塞音”。蘊含共性指依賴別的條件而成立的語言共性,通常前件預設后件。探索和解釋語言蘊含共性是語言類型學的重要任務之一。

 ?、抟蛴⒄Z有10個時間詞跨域指稱,從而導致總數大于561,后文中漢語、西班牙語和日語統計情況雷同,恕不重述。

 ?、哌x取語言樣本時盡量避免語言類型同質化,意大利語、德語、俄語、法語、西班牙語、藏語、日語、泰語、緬甸語和老撾語的語料分別來自《意漢詞典》(1985)、《德漢詞典》(1985)、《大俄漢詞典》(2001)、《拉魯斯法漢雙解詞典》(2001)、《新西漢詞典》(2012)、《藏漢大辭典》(1985)、《日漢大辭典》(2002)、《泰漢詞典》(2006)、《緬漢詞典》(1990)、《老撾語漢語詞典》(2000)。

 ?、鄠鹘y上,“時間在動”和“自我在動”主要用于分析水平隱喻時間語言,如“前人”和“前途”(詳見Yu 2012;蔡淑美2012)。受Lakoff&Johnson(1980:3-6)的“人類思維本質上是隱喻的”思想啟示,我們認為“時間在動”和“自我在動”是人類的兩種根本性時間思維方式,左右著民族的時間思維特質,進而映射出不同語言時間詞特征傾向性,可用于解釋大多時間語言現象的某些根本性特質。

 ?、釙r間認知中“自我”面向存在三種不同觀點:面向過去(如Alverson 1994)、面向未來(如Yu 1988)、面向未來和過去(如Ahrens & Huang 2002)。我們認同第二種觀點,認為“前人”和“前程”中貌似矛盾的“前-過去”和“前-未來”匹配并非因“面向”單一問題引發,而是其他研究未做“時間參照點”與“自我參照點”等區分所致,“前人”是基于“時間流”中“早即前,晚即后”隱喻生成的“時間表征”,故此時“前”表“過去”,而“前程”是基于“自我動流”中“自我之前即未來,自我之后為過去”隱喻生成的“時間表征”,故此時“前”表“未來”。

 ?、怆[喻映射分為匹配和投射,前者是從拓撲空間到時間的映射,具有靜態性,后者是從運動物體到時間的映射,具有動態性,具體參見王軍(2011)。

  (11)相關研究表明英漢民族都有水平軸線時間認知和垂直軸線時間認知兩種方式(Chen 2007;Fuhrmanet al.2011;Yu 2012;劉麗虹、張積家2009),但漢語的垂直軸線時間認知取向強于英語,如“一對花瓶”和The a pair of vases中“祖上”和“傳下”都采用“垂直軸線認知”,而forefathers采用“前后水平軸線認知”,handed down采用“垂直軸線認知”。我們認為,漢民族的垂直軸線時間認知強勢的成因主要有三:第一,垂直時間隱喻,長期農耕經濟使漢民族以天觀象,關注自然周期變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構成了其垂直軸線認知的自然參照系統;第二,垂直讀寫體系,漢民族長期采用自上而下的書寫和閱讀空間方向構成了其垂直軸線認知的文化參照體系;第三,社會等級觀念以及長幼有序、尊卑有別等思想促使漢民族形成的上下社會階層等級構成了其垂直軸線認知的思維參照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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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姓名:羅思明 王文斌 王佳敏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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